白林是第七届贵州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,女性,生于上个世纪初的1918年。1918一个多么耳熟又多么久远的年代,有一部苏联电影叫《列宁在1918》列宁,著名的无产阶级革命家,世界人所皆知的俄国领袖,他早已作古,成为历史人物。我的感觉,列宁遥远得与我们好似隔了几个世纪,而白主任,却和我们朝夕相处,和我们相依相伴,走到了又一个世纪的2009年4月27日,刚刚才离我们而去。
　　白主任去世的那天,病魔已经把她折磨到极致,尿排不出,人肿得跟吹了气一样,话已说不清楚的她,竟还含混不清地喊出了“李言,李言”……我和她女儿都觉得她是在叫我,我抚摸着她的吹了气似的手,哎哎地连声答应着,却无所适从,真不知再能为她做点什么,我恨我们的医疗技术之落后,怎么就不能帮她把尿排出来!我恨我们之无能,一大群人围着看着她难受得欲死不能的样子,就没法帮她哪怕是稍微减轻一点痛苦,只能心如刀绞,无奈地看着她那已经放大了的瞳孔里发出的求助而又无助的眼光!
　　白主任享年92岁,算是很高的高龄了,想想我又得到了一丝安慰。白主任是1988年70岁的那年离休的,她说她要争取活到2000年,她还想看看中国的改革开放到2000年时发展成什么样子。显然这个计划订得太低了!白主任高高兴兴、轻轻松松便走到了2004年。那一年她的老伴金风去世,她大哭了一场,擦干眼泪后对我说,你要帮我写篇文章,我想写,但写不出来了。你要帮我表达两个意思,一个是你,我的秘书(我是1986年调到省人大任白主任的专职秘书的),你说过你当再大的官也是我的秘书;一个是我的驾驶员谭赤兵(1985年调省人大任白主任的专车驾驶员),他说过他要为我服务一辈子。你们两个说的话给了我生活的勇气,你们是我的精神支柱,是我的安慰,我一定要好好保养,争取活到2008年,我要看到奥运会在我们中国北京开幕的那一天!
　　也是,我和小谭就是她的左膀右臂。她眼睛高度近视,左眼视力几乎为零,所以她走路时我是她的拐杖,俩人亲热地手挽手,一步不能离;她出行时,小谭是她的双脚,离了不能行。可是我没有完成她交给我的任务,叫我写她,这怎么写啊!其实我也写了一篇,题目叫《白主任,我们要你挺到2008》她看了说没有表达出她的意思。她写不出,我写的她又不满意,文章在抽屉里躺了这多么年,这次才拿出来。
　　2007年初,白主任年事渐高,小病小恙也渐多,便住进了医院,这一住便住到了生命的终点。不过,她真的说话算话,她真的等到了2008年!奥运会她是在病房里看的,她目不转睛盯着电视屏幕,不管是什么比赛,不管看得懂看不懂,她的兴致都是那样的浓,其实她是在看我们中国共产党的强大和威风,她是在看我们中国的昌盛和繁荣!2008,这个计划显然还是低了一点,她又在大家的关心和搀扶下,超计划多走了近8个月!
　　白主任是女人,却具有一般女人难以具备的气质和气度。白主任是1937年参加工作的老革命,战争年代她经受炮火的洗礼,英勇过人,人们亲切地叫她“白二哥”。她这一生担任过二三十个领导职务,其中以妇女组织的职务居多,从战争时期的妇救会主任、妇救会总会组织部长、妇女部长,到新中国成立后的地委妇联主任、省妇联主任,可以说,她是我们贵州省妇女的杰出代表,是我省女领导干部中值得大书特书的优秀人物!作为妻子,她与金风书记相濡以沫,恩爱有加,携手走过了坎坎坷坷的60多年。在金书记患病住院一年多的日子里,年事已高,自顾不暇的她天天都要去守在病床边和老伴说会儿话,虽然金书记最后基本已成植物人,但她还要握着老伴的手,对他絮絮叨叨。她说他能听得懂我说的话,这样我们两个都安心。作为母亲,她是六个子女的骄傲,她是慈母,也是严母,在这个贵州唯一一个两老都是副省级领导干部的家庭里,她的六个子女及配偶都分别是政府部门的厅处级干部或是中、高级知识分子,这不得不说是他们家庭教育的成功!作为领导,她对我们如子女,严格要求又和蔼可亲,20多年来从未红着脸跟我们说过话。比如有时我们去家里接她,晚到了一会,她会先为我们解围地说,是路上堵车了吧?比如出差时飞机晚点,我们在候机室急得毛焦火辣,她反而劝慰我们说,管它的,随它去!20多年来,工作上我是她的秘书,生活中我像她的女儿,工作上小谭是她的驾驶员,生活中小谭像她的儿子;20年多来,逢年过节,我和小谭就买上礼物去看她,花钱不多,或一盆花,或一家居小装饰,或糕点、水果。每年春节,白主任就要给我儿子和小谭的儿子发压岁钱。我和白主任都是近1.7 米的大高个,走到哪里又都手挽手,无数次别人都以为我是她的女儿或媳妇,每每有人问到,白主任会和我相对一笑,不置可否。其实白主任跟我和小谭的感情真的不是母女(子),胜似母女(子)。我们各自的父母有什么生活习惯和身体上的毛病我们不是很清楚,可白主任的点点滴滴我们却了如指掌。我和小谭都开玩笑说,我们对自己的父母都从没有像照顾白主任这样周到过!作为家庭女主人,她对保姆像家人一样,在她家干了几十年服务工作的姜阿姨年纪大了,她为姜阿姨找到住房并为其存了一笔钱,安顿好一切。保姆家修房子,她会给予资助,保姆病了,就诊费医药费都是她付……
　　白主任是女人,却有着共产党员的襟怀,有着豪爽超脱潇洒的性格和容天下难容之事的胸怀。她离休的那年,我写了一篇关于她的文章登在《贵州日报》上,题目叫《人生的转折》。21年了,翻出那张已经发黄的报纸,当年这几段描写我觉得就能说明这一切。
　　今年省人大换届,主任恰逢70,正是该退下来的年龄。在人大会议前夕的那段日子里,我就开始细心观察主任的语态,捉摸主任的心理。不得不承认,处在这个时刻的人,发无名怒火的有之,萎靡不振的有之,大肆旅游享乐的有之,一时想不通憋出病住进医院的也有之。
　　选举大会通过决定,主任退下来休息。第二天,主任就交代给我一项任务:“你准备一下,咱们先把办公室腾了,让新主任来了就有地方办公。秘书长说我们的办公室暂时不动,那是秘书长的工作方法,他担心一下冷了我们。可我们要自觉啊,老的都不搬,还能换一届造一幢办公楼不成?嘿嘿!以后我来了就到你那儿去坐。”
　　主任坐了下来,一边打量着这间屋子,一边连声说:“很好,很好,这就不错了,以后我还经常来,我才不一退下来就去干煮饭洗衣的事呢。你看这不,北京冀鲁豫妇运史编写小组又来信催叫写回忆录,在位时根本没时间坐下来写,现在可是要认真来完成这个任务了。不过我首先要锻炼身体,学学老年迪斯科啦,气功啦,争取活到2000年。嘿嘿!等我写完了妇运史,我还要写我个人的一生,我的经历也是很有意思的嘞。我还要研究法学,搞了这几年人大法律委员会的工作,对法律产生了兴趣,有机会我可以带着办公室的同志一起下去搞搞调查研究。在家我还要种种花,工作忙,院子也没人收拾,我要把它整出个样子来,老伴喜欢书法,我就为他提供一个好点的环境,嘿嘿,我还要……”我双眼紧紧盯着主任,这简直就跟她在位时给我讲她的工作打算一样,谈锋侃侃,说笑粲然。我白费了半天心思,结果在她身上根本找不到半点我存心想找的那些痕迹。
　　正是由于白主任这种襟怀、性格和胸怀,她才得以昂首阔步、坦坦荡荡走过了近一个世纪!白主任走了快两个半月了,可我经常还习惯性地像往常一样,一有时间就想到该去看白主任了;只要乘车路过省医,我就会想起白主任,她的最后两年多的时间都是在那里度过的。我的抽屉里存放着好多我们出差时拍的照片,还有白主任送我的小手绢,还有白主任去全国人大开会时带回来的印着“全国人大”字样的蓝色铅笔,还有白主任亲笔写的她的简历,还有那抽屉承载不下的我对白主任无尽的思念。
　　女儿般的思念,会一直延续下去。